藍山嵐煙

 

搭訕  1996,9,08

我是個膽子大而且臉皮夠厚的女孩子，很少有什麼事是我不敢去做的，我也不知道自己何來的那些勇氣，也很好奇這些勇氣的邊界會在哪裡？

所以，我不斷地找機會探索自己厚臉皮的極限。

例如，我會穿著不同顏色的襪子出門，然後觀察別人對此事的反應，或是感覺自己有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？當然是不會，嘗試了幾次之後，反而得意起自己發明了如此另類的穿法，不但滿好看的，搭配的變化也可以很多…我一點都不會因為和別人不同就不好意思。可見我的勇氣邊界還在更高更遠的地方，我有一種使命感，我要探索自己神秘的極限！

我常常在街上糾正亂丟垃圾的行人，盯著他們把垃圾撿起來帶走或丟好。我也會好心的告訴擺地攤的小販們警察來了，或是在公車上對裝睡的小伙子說教，要讓位給老弱婦孺。

你以為我真的很雞婆很有正義感嗎？才不是，我只是想試試敢不敢做，會不會感到困窘？老實說，我還滿享受當時的那種奇妙氣氛的。

而現在我在公車上，看見坐在我前面的一個男子，穿著打扮就像一個上班族，從我這裡斜側面的角度看來，他長的就是所有女生都會多看一眼的那種明星臉，看起來風度翩翩，他靜靜的瞧著窗外的景色，似乎在想什麼事又好像只是發呆，他那樣子，看的連我都發起傻來。

後來，過了一個大站，公車上的人頓時少了一半，在他身邊的位子也空了出來，這時候我突然地靈光一現。

〝對啊！何不試試坐到那個空位上跟他搭訕？〞

一想到此，我的實驗細胞突然又甦活了起來，全身莫名其妙有種躍躍欲試的激動。

〝我怎麼那麼笨？以前怎麼都沒想過要主動和男生搭訕？〞

搭訕，不該只是男人的專利詞，是不是？如果有男人在街上搭訕我，我鐵定不會去理他，這可以說是基於保護自己的心態，可是，受女孩子搭訕的男生呢？

他們面對如此「纖弱可人」的我會有什麼反應？應該不會像女生一樣全部拒人於千里之外吧？搞不好還可以藉此多交異性朋友，想來還真是好處多多，反正我什麼也不會損失啊！

嘿嘿，我的好奇之焰緩緩高漲，再也沒有什麼事是比忍耐好奇心還要痛苦的了。

於是，我起身移了我的尊屁股，坐到了那個男子身旁，正如我料想的，他依然望著窗外，根本不在乎旁邊有沒有人坐。

一坐到了這麼近的距離，我必須要承認，他的側面真的比我想像中的還帥，讓我不得不又發起呆來，像他這樣長相的男子，一定是有女朋友了，搞不好連婚都結了，假如這樣，我幹嘛要花力氣搭訕一個死會的男人啊？

〝不，不，不！我在想什麼啊！我搭訕的目的是要觀察男人的反應，又不是要找情人！管他是不是小孩滿膝下…〞

我必須要預設好自己的立場，以免自己在道德良心上都感覺過意不去才是…

正在想的當兒，他突然將眼光拉回車內，於是就看見了我……噢，不，太不巧了，他是將目光拉回來，但卻無意中與我近距離的四目對望！

是我不對，誰叫我的臉是直直面對著他的，可是在這一瞬間，我的心跳發狂的加速，絕對不是因為他長的實在是太帥的緣故……

他帶著詭異的眼神看我，一定是覺得我這樣的舉動很奇怪，那怎麼行？我一定要立即解除這種尷尬的場面———

「先生，請問…現在幾點了？」我邊說邊對他露出最甜美的微笑，其實我是在笑自己的嘴巴怎麼這麼厲害，竟然會自動接話連腦袋想想都不必。

對方恍然大悟的神情更在我心裡捧腹。他略帶慌張的，迅速的舉起手腕，撥開衣袖轉了轉錶察看，然後十分自信的回答我：「八點三十二分。」

「謝謝！」我又報以一個甜的不能再甜的微笑，發現他的聲音也很好聽。

他略點個頭回應我的謝意。

………就此沈默不語了嗎？那怎麼可以？搭訕的最高招就是要不使別人察覺這是搭訕，於是，我的聰明腦袋瓜開始飄過了靈感…

「對不起…」我笑著問：「請問一下，我要到南京東路口站下車，不知道大約還有幾站啊？」

他又將目光停留到我臉上，而我更是極力的使自己看起來親和力十足，很可愛，很需要他幫助的樣子。

「啊，我看看…」他屈起手指，一副邊想邊數的表情，看在我眼裡實在是非常有趣。

沒過幾秒，傳來他的回答：「大概還有五站吧…假如我沒記錯的話…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極度優雅的把眼光從他臉上拉了回來，一邊低頭瞄一下我手錶上的時間，一邊喃喃自語似的說道：「唉～這樣塞車，早知道就約晚一點了……」

我用餘光瞄到他仍然在注意我，於是我接著對他訕訕一笑道：「很少坐這個時間的公車，所以不太會抓時間跟人家約。」

「喔～～那妳和朋友約什麼時間？」他問。

「九點。」我嘻嘻一笑，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。

其實，九點是我的上班時間，我搭這班公車鮮少會遲到。

「妳還是學生嗎？」他的話一落，我不禁暗自得意起來，問我是不是學生，不就等於婉轉的讚美我看起來很年輕嗎？呵呵呵，誰叫我就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少上那麼多歲。

「是啊，」我相當順口的回答：「半工半讀也快畢業了，你是上班族吧？」

我正為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而暗自竊喜，這個男人搞不好心裡正高興在公車上有此豔遇發生，其實他只不過是我用來測試自己勇氣的實驗對象，事情的發展完全操控在我的手中。

「嗯，我只是電腦公司裡的小職員。」他露出有整齊牙齒的笑容，讓我聯想到他可以去拍牙膏廣告。

這時候車子轉了一個大彎，我見到前面站著的乘客，不分高矮胖瘦全都向同一個方向傾斜，而且角度還全體一致，這個畫面讓我頓時覺得相當有趣。

「其實我一直都相當佩服妳呢，小姐，妳常常有驚人之舉！」他在車子大轉彎的時候這麼說。

「啊？」我因為在看前面乘客整齊的傾斜，注意力又被轉彎的離心力分散所以沒搞清楚他說的話。於是他又自顧自的繼續說道：「像妳昨天親自抓到一個學生扒手現行犯，還把他趕下車的事，實在真絕，想來真是大快人心！」

「噢——」我突然想起這件事，的確，昨天我還是念在對方是學生，所以才沒把他交給警察，給他一條改過自新的機會，還有車上的老伯伯事後一直誇我處裡的很恰當，哈哈哈，這樣受人誇獎真是感覺輕飄飄的，好像在吸毒一樣。

我哈哈一笑：「沒什麼啦！你沒提我倒忘光了！呵呵。」

他的笑容在他嘴邊從來沒歇過：「現在這個社會，這麼有勇氣和反應的女孩子真的不多，我非常欣賞有勇氣和正義感的女子。」

「啊——？」我看著他那迷死人的笑容，心裡頭莫名的噗通噗通跳起來。

奇怪，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，邏輯上不知哪兒出了問題，可是心裡的狂跳讓我的血液四處亂竄，全沒集中到腦子裡，所以思緒有些遲鈍起來。

他又繼續說：「請問小姐貴姓？」

「我…我姓黃…」咦？不對不對，我怎麼會結巴起來了？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不會是有別的用意吧？

「黃小姐，嗯，我姓林…」他一邊說一邊從他的皮夾子裡掏出了一張名片來：「這是我的名片，請多指教。」

我呆呆的接過名片，低頭一看，啊！什麼小職員？他是某家知名電腦公司開發部的主任耶！我沒看錯吧？我就知道，穿白襯衫花領帶，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果然不會是壞東西，想不到我還是滿會看人的。

他又繼續笑著說：「老實說，刻意等這班公車來看黃小姐，成了我每天的生活樂趣，讓我覺得人生真是充滿驚喜與活力呢！」

什…什麼意思？我心裡猛然大驚，腦中閃過以往的一幕幕畫面，穿不同顏色的襪子，以在公車上種種不同的英勇行為…

他看到我吃驚的說不出話來，馬上又說道：「有一次我車子送修所以難得坐公車，結果剛好見到了不可思議的黃小姐，又無意中發現妳都固定這個時間，所以我每當覺得，壓力好大心情不佳就來坐這班公車，期望遇見妳。妳給我好多勇氣和鼓勵，讓我可以度過好幾個低潮期，今天終於可以當面感謝妳了。」

我簡直是嚇傻了。既然這樣，那剛剛我亂編的故事不就…

果不其然，他帶著異樣的溫柔微笑又說：「原來黃小姐每天都和人約這個時間啊？」

我冒出了冷汗。天殺的真要命，這下糗大了，我不敢正視他，結結巴巴的說：「是啊…我…我每天都和老闆有約…」

「啊！黃小姐！妳的站到了耶！」他仍然一貫那個招牌溫柔迷死人的笑容。

我恍然一震。什麼？到站了？怎麼那麼快？

我馬上背起包包起身，一面對他傻笑：「謝謝…我走了…」

我簡直想快跑，前面投錢下車的人動作怎麼那麼慢！讓我被檔在這麼多人的後面！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向我襲來，我全身冒汗，決定頭也不回的直直向前走去。沒想到背後又傳來他親切又清晰的聲音道：「黃小姐啊！很高興認識妳喔！請收好我的名片，明天同一時間車上見嘍！」

我腦中自動播放他說話時應該會有的笑容，感覺左右兩旁的乘客都在注目我，我決定加快我的速度衝下車去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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